成都獨特習俗「掏耳朵」:「感覺就像在公共場合解皮帶」

圖像來源,Getty Images
- Author, 希爾達•霍伊
- Role, Hilda Hoy
在中國西南部的四川省會城市成都,無論是在綠樹成蔭的公園還是熙熙攘攘的茶館,總傳出陣陣尖利的聲音。這聲音縈繞在穿城而過的河道兩旁,迴蕩在遍布瓦房的狹窄巷道裏,甚至穿過川劇表演者日日練聲的歌劇院走廊。這究竟是什麼聲音?難道是零食小販宣告開張?隨著聲音漸進,我們開始聽到一種不尋常的顫音。是磨刀器嗎,又或者是一群自由的鋼琴調音師?
終於,我們找到了神秘聲音的來源——一個頂端分叉的細長金屬器件,它不論是看起來還是聽起來都像是跟音叉一樣。但它被握在成都的一名手法嫻熟的採耳人手中。掏耳人使用各種千奇百怪的清潔工具在客人的耳道裏輕彈、掏挖、旋轉。

圖像來源,Carla Drago
掏耳人在成都街頭隨處可見,已成為了當地獨特傳統的一部分,其歷史據說可以追溯到數世紀前。據美食作者、中國飲食傳道者鄧洛普(Fuchsia Dunlop)說,這種習俗可追溯到宋朝(960-1279)。上世紀90年代中期,鄧洛普在成都學習,期間曾與一位掏耳人做過朋友。直到今天,掏耳人(男性為主,女性較少)仍常出沒于城市裏受歡迎的茶館,如成都人民公園裏的茶館和遊客眾多的寬窄巷子(小巷縱橫宛若迷宮,建築皆是清代風格)。雖然他們偶爾會用幾把椅子臨時支個小店,但大部分時間還是不拘禮節地露天工作。
為什麼有人願意花錢在公共場合掏耳朵,甚至有時是當著一群架著相機、充滿好奇的圍觀者的面?要理解這點,首先得了解中國民眾對耳朵衛生的看法。在西方,人們一般會用棉簽,但在東亞很多地方,人們更習慣用挖耳勺清除耳垢。挖耳勺又細又長,尖端壓扁成一個小勺。小時候,我在中國的媽媽有一根竹制的挖耳勺,但她其實不常用它給我們這些小孩子清理耳朵。
然而,成都將掏耳朵這種傳統發揚光大了。在這裏,「掏耳」或「挖耳朵」更像是一個複雜的儀式,通常耗時20到30分鐘,會用到各種專業工具。虔誠的信徒們掏耳朵的頻率可能會像理髮一樣頻繁。對遊客來說,這是成都之旅中很受歡迎的一個項目。據中國新聞社(China News Service) 2016年的一篇報道,掏耳人在真正上手之前要經過大量訓練以提高精確度和穩定性。其中一項練習是在保持火苗不滅的前提下,用鑷子從點燃的燭芯中取出細線。
鄧洛普的回憶錄《魚翅與川椒:食在中國的酸甜回憶》記載了她20世紀90年代在成都的生活記憶。她這樣描述第一次掏耳朵時的感覺:「刺激又興奮」,還有一種「愉悅的顫慄」。有如此讚美,我怎能錯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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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到成都那段時間,我下午經常去人民公園的鶴鳴茶館喝一碗茉莉花茶。在那裏,我又聽到了掏耳人髮出的敲擊聲。我向他招手,在名牌上看到了他的名字——舒師傅。當舒師傅調整好頭燈,用一根細長的金屬叉探入我的耳朵時,我緊張得直咽口水。
「會痛嗎?」我問。這個問題毫無意義,因為逃跑已經來不及了。
「一點都不疼,」他喃喃低語。我的牙醫使用「恐怖鑽具」前也總說同樣的話。
舒師傅一開始只是繞著耳廓轉了幾圈,接著就長驅直入了。他在我顱部的私隱處不斷探查,但出乎意料的是感覺還不錯。跟撓癢癢一樣,彷彿有人在輕輕逗弄腳底的敏感點,蠕動的不適感和奇異的愉悅感交織在一起。我盡量克制自己保持身體紋絲不動,但挺不容易的,因為舒師傅嘖嘖不滿聲傳入我的耳朵。
「好髒!太髒了!」他提醒我,「你要經常來掏掏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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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師傅解釋說:「亞洲人的耳垢比較乾燥,更容易清潔。但西方人的耳垢則比較粘稠。」不幸的是,我的耳垢繼承自英國父親。為了佐證自己的觀點,舒師傅把剛從我耳朵裏取出來的一大塊耳垢展示給我看。噁心的細節我就不贅述了。
清理掉大部分耳垢後,舒師傅轉而使用一種羽毛狀的工具,探入剛剛清潔好的耳道,輕輕轉動幾下。最後,他拿起了那個像音叉一樣的器件,用它振動的尖頭碰了碰「羽毛」,使它以一種奇怪的方式與我耳內的神經摩挲。另一隻耳朵也重覆了一遍後,舒師傅便去服務下一位顧客了。雖然經歷這些後,我的聽力沒有變得超凡,但我感覺出奇舒服,就像有人幫你撓到了你自己夠不著的地方。
有觀點認為掏耳朵能刺激穴位有益健康,但並沒有臨牀證據支持這一點。目前在四川開展人口老齡化田野調查的克勞迪婭•黃(Claudia Huang)是一名人類學家,也是美國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Los Angeles)的博士生。她說道:「只要是做讓自己放鬆,關愛自己的事情,我都毫無保留地支持。」克勞迪婭的母親是成都中醫藥大學的一名醫生,她說:「全球的醫療體系沒有一種會提倡將異物放入耳道。人們之所以掏耳朵多半因為感覺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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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際上,關於掏耳朵的成效,我們聽到最多的一個形容詞是「舒服」,意思是舒適、平衡、神清氣爽和放鬆。這也解釋了為什麼掏耳朵成了成都街頭生活的一部分。在中國,成都悠閒慵懶的生活方式全國聞名。
加拿大人波特(Jordan Porter)在過去八年裏一直把成都當作自己的家。他創辦了自己的公司——成都美食之旅(Chengdu Food Tours),旨在幫助遊客發現成都安逸慵懶的一面,比如品嚐當地著名的辛辣菜餚,像擔擔麵、麻婆豆腐和鐘水餃(一種浸在紅油裏的豬肉餃子)。「掏耳朵最能讓人體會安逸享樂,這根植於成都文化中。」歇個腳,癱坐下,盡情享受這種體驗——「感覺就像是在公共場合解皮帶,」他笑著補充道。
成都農業資源豐富,物產豐盛,氣候宜人,人傑地靈,一直以來都是一個生活壓力很小的宜居城市。楊雄和司馬相如,這兩位漢代的傑出詩人(公元前206年-公元220年)都出生在這裏。被稱為「詩聖」的著名古典詩人杜甫(712-770)在40多歲時也選擇在成都進行創作。「一直以來,成都商業發達,新思想的不斷湧入使它成為了一個非常有創意的地方,但同時又是片沃土。人們什麼都有,不需要出去,」波特說。
成都不僅是自由主義的樂土,也是享樂主義的天堂——可以在茶館喝茶吃點心嗑瓜子打發時間,或是打麻將、按摩或採耳。所以中國人總說:「少不入蜀,老不出川。」人們認為,成都悠閒的生活方式會扼殺年輕人的活力,但對老年人來說卻是養老聖地。
土生土長的成都人安妮塔•賴(Anita Lai)表示,如今的年輕一代並不喜歡掏耳朵。她說,掏耳朵顧客群存在分化,大約一半是國內外的遊客,一半是當地人但大多上了年紀。安妮塔說:「很多年輕人覺得掏耳有點可怕,且可能擔心衛生問題。」採耳工具的清潔工作很簡陋。她承認,正是因為這樣,她自己從未嘗試過,不過她相信掏耳朵仍是成都文化中重要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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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倘若年輕人都不感興趣了,這種傳統還能延續到下一代嗎?在中國新聞社的報道中,一位名叫陳喬的掏耳人表達了對於職業前途的擔憂。他說,掏耳朵應當得到正式的認可和保護。「我們希望這種習俗能傳承下去,並作為一種非物質文化遺產被保護起來。」
在那天到來之前,陳喬和他的同事們將繼續做他們最擅長的事情——讓客人的享受到痛並快樂著的片刻放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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