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民天堂:古巴的共產主義冰淇淋公園

,

圖像來源,CHRISTOPHER P BAKER

    • Author, 克里斯托弗•P•貝克
    • Role, Christopher P Baker

克尤拉(Analies Gómez Coyula)正津津有味地吃著她的第三碗冰淇淋(西語是helado)。她的男朋友丹尼爾也吃得起勁,正舀他的第13勺香草冰淇淋。麗蒂亞(Ana Lidia)阿姨看起來也很滿足,已經吃完了兩碗沙拉——每碗五勺。五月的哈瓦那有些炎熱,麗蒂亞阿姨扇著扇子,然後把第三碗剩下的沙拉裝進塑料盒裏帶走。

我只吃了一碗五種口味的混合沙拉,淋了焦糖醬和曲奇碎,這麼一對比,我吃得太少了。

我們在科佩利亞公園(Parque Coppelia),這裏是世界上最大的冰淇淋店,古巴的地標,位於曾一度繁華的維達度區(Vedado district),在哈瓦那自由酒店(Hotel Habana Libre)的斜對面,佔了一整個街區。這個國有的"人民公園"讓大家只花幾便士就可以吃個夠,平均每天接待三萬名顧客;人最少的時候也有六百多人。

當哈瓦那酷熱難忍時,整個城市似乎都在尋求慰藉。清涼的冰淇淋,穿著二十世紀五十年代迷你格子裙的不苟言笑的女服務員,雖然沒有獲過什麼獎,但沒有比這更契合古巴革命理想主義精神的了。

,

圖像來源,Christopher P Baker

圖像加註文字,哈瓦那,古巴的科佩利亞公園是世界上最大的冰淇淋店。

科佩利亞公園建於1966年,由四個戶外公園構成。其中心部分是兩層的圓頂館,像停在蜘蛛腿上的飛碟。該建築似乎受到了建築師尼邁耶爾(Oscar Niemeyer)設計巴西利亞大教堂的啟發,被稱作冰淇淋教堂(la catedral de helado),對這個喜歡冰淇淋的國家來說再合適不過了。不要提什麼薩泰里阿教(santería,古巴黑人宗教)了,古巴人在冰淇淋店(heladería)裏做禮拜。

到處都排著長隊,頭頂的烈日越強,隊伍就越長。即使在氣溫沒那麼高的日子裏,公園裏還是排著蛇形的長隊。

56歲的麗蒂亞告訴我,"這是傳統,我和朋友小時候就在這裏見面。"

克尤拉補充,"家人過生日也會來這裏,"她說今天是她阿姨的生日。

丹尼爾看著我,他說,"這也是第一次約會的絶佳地點,"說著又舀了半勺冰淇淋。"如果進展不順利,沒關係,回家就好了!但是如果進展很順利,吃完之後你們可以去對面的雅拉電影院(Cine Yara)看電影。"

。

圖像來源,CHRISTOPHER P BAKER

圖像加註文字,科佩利亞公園平均每天接待三萬名顧客。

許多小說、樂曲誕生於此地,或是以這裏為主題,古巴作曲家德爾加多( Frank Delgado)甚至寫歌向科佩利亞致敬,甚至可能很多小孩降生於此,這就是古巴情調。就像獲奧斯卡最佳外語片提名的古巴電影《草莓和巧克力》(Fresay Chocolate)中描繪的那樣,科佩利亞還是哈瓦那有名的同性戀者尋找伴侶的場所。

"我喜歡草莓,"放蕩不羈的迭戈賣弄地說,他想要勾引大衛。一場"掰彎"的戲碼拉開了帷幕。"嗯……這是古巴唯一的好東西了,"他又補充道,慢慢地淫蕩地把一勺草莓冰淇淋含進了嘴裏。

當然,大衛在吃巧克力冰淇淋。這兩種不同口味的冰淇淋意味著不同的性取向。

有一次我問一起吃冰淇淋的同桌,"古巴直男真的不吃草莓冰淇淋嗎?"我正用勺子舀著快速融化的冰淇淋,提問打破了沉寂。

杜阿爾特(Lourdes Mulen Duarte)是一名中年女性,深棕色的皮膚,體態優美,她笑了笑又環顧四周一圈。"我沒看到有人吃草莓味的。"

我回答道,"那是因為今天只賣香草的。"

她微笑,露出皓齒,又埋頭安靜地吃冰淇淋。

。

圖像來源,CHRISTOPHER P BAKER

圖像加註文字,佔了整個街區,科佩利亞公園被稱為冰淇淋教堂。

古巴人可謂是世界上最健談的人,講起話來滔滔不絶。但是一坐下吃冰淇淋,話匣子就立馬關上了。吃冰淇淋就像是大家一起低頭致敬。即使同桌談話最多也只不過是小聲低語,好像科佩利亞真是一所教堂。

最近我在哈瓦那逗留了一段時間,去科佩利亞成了日常生活的一部分。我是個因循守舊的人,習慣待在戶外能遮蔽陽光的棕櫚樹或榕樹下。一天,我想換換口味,就加入了L街角和23大街宇宙飛船館排隊的長龍中。排隊的人形形色色,有全家人一起的,有自己一個人來的;有小孩子,也有老奶奶;年輕的情侶穿著學校的校服調情,大庭廣眾下親親抱抱……古巴的各色人等都在排著隊,迫不及待地等著吃冰淇淋,能吃多少就吃多少,吃不了就打包帶走。

"最後一個?"我以古巴腔調問道,尋找隊尾的那個人。知道要等一個小時(天氣炎熱的周末等的時間更長),一些哈瓦那人(habaneros)走開,去找蔭涼的地方;另一些人一齊從視線中消失。最後隊伍引導員領我們到合適的位置,經過高深莫測的安排,隊伍合併得秩序井然。

我們沿著狹窄的小路走進館內。底層四面敞開,裏面的長大理石面吧台彎曲著,邊上放著高腳凳,是餐館風格。主餐廳在樓上,中間的螺旋梯像鸚鵡螺一樣盤旋。我置身於穹頂之下,震驚於建築之美,穹頂在四葉草形的彩色玻璃板隔開的圓形房間斜上方,朝戶外公園敞開。

真是美好的一天。入口的板子上寫了七種口味。但是已經是傍晚了,只剩下三種口味了,包括蛋黃做的口感綿密細膩的蒙特可多(mantecado)口味。

擔心我膽固醇會飆升,我只點了兩勺香草雙拼口味。

"你不想要沙拉嗎?"女服務員驚訝地問我,好像我做了錯誤的決定。沙拉裝在橢圓形的塑料碗裏,我身邊沒有一個人不是在五種口味中選擇了至少兩種。

。

圖像來源,Christopher P Baker

圖像加註文字,天氣炎熱的時候,為了一碗冰淇淋,哈瓦那居民在科佩利亞公園等上一個小時或更長的時間。

傳說1959年革命之後,作為一名冰淇淋愛好者,菲德爾下令科佩利亞做出比豪生(Howard Johnson)著名的28種口味的冰淇淋更大更好的冰淇淋,以示比美國佬更強。事實上,1966年6月4日科佩利亞開業時,"只有"26種口味——杏仁,香蕉,香草和核桃等,以紀念1953年7月26日發動的攻打蒙卡達兵營(Moncada barracks)的革命。

革命以前,維達度是雅緻的中高階層地區。古巴社會嚴重分化,有大量貧窮的下層人民,大多是黑人,很少能吃到冰淇淋。1996年我曾與電影導演阿萊(Tomas Gutiérrez Alea)短暫同住,他選擇科佩利亞拍攝《草莓和巧克力》,是因為菲德爾和他的密友桑切斯( Celia Sánchez)認為科佩利亞(桑切斯以她最喜歡的芭蕾舞劇命名)把不景氣的啤酒花園變成了城市中的阿卡迪亞(Arcadia,希臘南部城市,指代世外桃源):在這裏,每個人無論貧窮富有,皮膚顏色或是性取向,都能一起平等享用有津貼的冰淇淋。

46歲的哈爾南德斯(Vivian Hernández)和我一起排隊,他回憶道,"喔,小時候我們天天都來這兒,小孩子們都聚在這裏玩",她隨著播放的古巴樂隊的音樂搖動晃動手指,敲打出節拍。"那時候的冰淇淋好吃多了,非常細膩,草莓味的冰淇淋裏面有真的草莓。"

哈爾南德斯同齡的表親丹尼斯尖聲說,"我們有冰淇淋奶昔!還有香蕉船!"她補充道,"聖代裏有煙草餅乾",回想起叫小雪茄的餅乾條。

72歲的帕茨(Jorge Coalla Potts)補充道,"有黑牛,白牛",若有所思地背出一長串特品名單,包括黑牛、白牛,就是加了可樂或檸檬水的香草冰淇淋。"巧克力士兵"是加入巧克力冰淇淋的的聖代,堆得很高;圖基諾特製冰淇淋(turquino especial)是冰淇淋球中間有豎著的蛋糕。

。

圖像來源,CHRISTOPHER P BAKER

圖像加註文字,1966年首次開業時,科佩利亞公園提供26種口味的冰淇淋,紀念1953年7月26日發動的革命。

接著是特殊時期的到來,蘇聯解體,物資急劇匱乏,古巴失去了黃油和奶粉的重要供給地。由於自己不能生產足夠的牛奶,古巴政府不得不在黃油和冰淇淋間做出選擇。天氣炎熱,吃糖上癮,事情很簡單,理智不那麼重要了。科佩利亞繼續提供一比索(三便士)的冰淇淋,雖然減少到了一兩種口味,但吃冰淇淋是件天大的事,經濟困難還是美國禁運都不能阻止。

古巴人均工資大約是750比索(20英鎊),許多人還靠食物配給維持生計,但這個平民天堂保證古巴人花很少錢就能想吃多少甜食就吃多少甜食。

"只要一個?"哈爾南德斯問我。像丹尼斯和帕茨一樣,她點了兩份沙拉,一份香蕉的,一份香草的。

。

圖像來源,Christopher P Baker

圖像加註文字,科佩利亞公園一比索的冰淇淋保證花很少錢就能甜食吃個夠。

***來科佩利亞最重要的就是這種大眾體驗:不要直接去專門接待遊客的小區域,那裏很快就能吃到冰淇淋,但價格過高,每勺需花費相當於一個比索的外幣(75便士)。其它區域都只收本地比索。吃完之後最好盡快騰出座位,因為外面還有很多人在排隊。***

請訪問 BBC Travel 閲讀 英文原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