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了100萬張照片的美國街頭攝影師

    • Author, 安德魯·迪克森
    • Role, (Andrew Dickson)

舊時美國的場景投射到牆壁上,一張張劃過。一個身著夏裝的女孩站在明亮的商店櫥窗旁邊。打著《廣告狂人》(Mad Men)風格窄領帶的上班族,信步穿行于城市公園。一個戴著花頭巾的女子在午餐櫃台休息,她身處的小餐館是粉紅色的瘋狂幻像。溫暖的紅色、濃烈的土黃色、怡人的天藍色——這些色彩讓你想要在太陽下躺著。隔壁的展廳傳來老式旋轉式幻燈機咔嗒咔嗒的響聲,讓人懷舊。你或許有點期待收音機裏傳來辛納屈(Sinatra)的歌聲,聞到炸熱狗的味道。

讓人時光錯亂以及更加困惑的是,為這些充滿懷舊色彩的美國戰後盛景執鏡的,是攝影師維諾格蘭德(Garry Winogrand)。他以粗魯地呈現六、七十年代美國城市的黑白照聞名,被視為街拍教父,集1930年代的罪案現場攝影師維吉(Weegee,維諾格蘭德沿襲了他令人毛骨悚然的殘暴感)和阿布斯(Diane Arbus,他認識後者,兩人一起舉辦過展覽)於一身。

維諾格蘭德的作品充滿生機,活力逼人,往往以傾斜的角度拍攝,以近乎粗暴的方式呈現在你的面前。維諾格蘭德也以同樣的風格出現在拍攝對象的面前:在紐約和其他地方,他鏡頭中的許多人,看起來似乎要動手揍他的樣子。

然而,當你看到這些全新的彩色圖片時,會問自己,是否真正了解他。布魯克林博物館(Brooklyn Museum)這個夏季展的目的,是要向我們展示維諾格蘭德不同的一面——更親密,也許更感性。展覽匯集了450張照片,其中大部分從未在公開發表過。 即使你了解他的作品,或者說是尤其因為你了解他的作品,這個展覽更會讓你有新的發現。

首席策展人索耶(Drew Sawyer)介紹了這場展覽誕生的前前後後。維諾格蘭德的一些彩色照片之前也公開展出過,但直到索耶和同事來到這位攝影師位於亞利桑那州圖森市(Tucson, Arizona)的檔案館,才獲悉這批照片的數量——4.5萬張柯達克羅姆幻燈片(Kodachrome slides)。「大多數甚至都沒有洗印出來,」索耶解釋說,一邊回憶一邊輕輕做了個鬼臉。「我當時並不知道我們面對的是什麼。」

維諾格蘭德1928年出生在布朗克斯區(Bronx)一個工人階級家庭。他童年貧困,沒有錢,躁動的維諾格蘭德不知道該如何打發過盛的精力。他高中未能通過畢業會考,加入美國空軍後才拿到文憑。後來,他從哥倫比亞大學也輟學了。在玩了一下朋友的相機後,他放棄了繪畫研究,加入了大學攝影俱樂部。1950年,他拍攝了一個女人醉倒在人行道上的照片,從這件作品中可以看到他正在形成的風格。此照片投給《生活》(Life)雜誌後,他贏來了第一批為雜誌拍照的合約。22歲時,他無意中成為了一名專業攝影師。

在接下來的35年多裏,維諾格蘭德以瘋狂的節奏工作——搞體育攝影、給雜誌拍片、拍廣告、教書育人,並且經常在他最喜歡的舞台——美國喧囂的街頭一連呆上幾天。雖然他成為了一名受人尊敬的攝影家,而且1967年在紐約現代藝術博物館(MoMA)具開創意義的新紀實攝影展(New Documents)上,他的作品與阿布斯和弗里德蘭德(Lee Friedlander)的作品一起展出,但他慢慢遭人遺忘。直到1984年英年早逝,維諾格蘭德才被公認為20世紀美國最偉大的攝影師之一,是埃文斯(Walker Evans)和弗蘭克(Robert Frank)當之無愧的衣缽傳人。

生活的色彩

然而,他也是一個讓人難以言說的人物,作品數量驚人是一個相當重要的原因。據說,維諾格蘭德拍照的速度很快,以至於鏡頭前的人都沒有意識到他已按下快門。最近一部名為《一切皆可拍》(All Things Are Photographable)的紀錄片估計,他拍攝的照片超過了100萬張,許多照片從未被細看過。維諾格蘭德的忠實擁躉、非常有影響力的現代藝術博物館(Museum of Modern Art, MoMA)館長沙爾科夫斯基(John Szarkowski)寫道,在他生命的最後幾年,這位攝影師「就像一個過熱的引擎,即使熄火也停不下來,拍了一卷又一卷,甚至顧不上沖洗」。當被問到為什麼要拍照時,維諾格蘭德曾經搞笑地說道,並非為了要講故事,而是要看看「事物在相機鏡頭裏是什麼樣子」。他似乎已經不再關心他拍的照片是什麼樣子,完全不關心。

資深策展人、作家基斯馬里克(Susan Kismaric)與維諾格蘭德熟識。他把這些彩色作品的面世,比作發現了畢加索人生中沒有人完全意識到的一個新時期。「他的作品中有這樣一個我們完全聞所未聞的方面存在,」她告訴我,「這些東西值得關注。」

維諾格蘭德這一代攝影師在四、五十年代起家。對他們而言,彩色膠片是一種令人頭疼的媒介。 首先,它不穩定,速度慢(需要更強的光線和更慢的快門速度),而且價格昂貴,沖洗不方便。除非是接受了雜誌或者廣告公司的委托,攝影師們是不會用彩色膠捲的。此外,還有它與家庭照的關係,攝影師埃文斯就稱彩色照片「粗俗」。絶大多數嚴肅的攝影師都避免使用它。直到七十年代中期,埃格爾斯頓(William Eggleston)的作品才讓人相信,彩色照片也是能夠登上大雅之堂的。

維諾格蘭德一直忙於抓拍。他脖子上經常掛著兩部照相機(一個拍黑白照,一個拍彩照)。他許多最著名的黑白照片,都有彩照版本,之間只有片刻的間隔,彷彿他是為了比較出片效果,或者為了抓住一些黑白照片無法捕捉的東西。此次展覽中有一幅圖片,著力表現的是一名女子的A字裙上鮮紅的小碎花,維諾格蘭德拿它與鈷色的牆壁相呼應。在另一張照片上,一名男子斜倚在長凳上,可能在不知情的情況下,露出了深紅色的襪子(柯達克羅姆幻燈片以紅色鮮艷著稱)。如果說維諾格蘭德的黑白照片看起來總是像要迸發而出,打破相框的束縛,那麼他的彩照給人的就是一種更感性、更內斂的感覺。

「這些作品太美了,」索耶說道。「(美麗)這些詞,一般是不會用來形容維諾格蘭德的作品的。」

這個展覽帶我們進入一場經典的環美之旅——從維諾格蘭德的故鄉紐約一路向西,穿過亞利桑那、德克薩斯、新墨西哥,抵達加利福尼亞,他最後於七十年代末定居於此。雖然我們以前從未見過這批照片,但西部的照片多少讓人有些似曾相識的感覺:《傑森一家》未來風格的建築、湛藍的天空、永遠燦爛的陽光、汽車(總是有很多的汽車)。一個穿著條紋上衣的孩子把一枚硬幣塞進自動售貨機,地點可能是在一座汽車旅館——它是對刺目的黃色、雪白,以及可口可樂大紅色等色彩所做的一份研究。一個快餐小販正在設法擺弄攤位的塑料罩,他身上的粉紅色條紋襯衫與頭上遮陽篷的條紋很搭。

但更加讓人驚訝的,是維諾格蘭德在故鄉紐約拍攝的照片。與他的黑白照片一樣,我們看到了同樣冷冰冰的中區街道,高樓下的污穢和陰影中的街道,但那種懷著警惕的期待——嚇人的東西就等在拐角處,或許能勉強躲過——基本上是不存在的。你看到的每一個地方都存在片刻的平靜,混戰中夾雜著停頓。在一幅照片裏,一伙三個人在台階上閒蕩,他們看起來像看門人,穿著淡藍色的制服,與一棟寫字樓的灰黑色花崗岩形成映襯。在科尼島(Coney Island)歡樂沙灘上拍攝的一組照片中,一名禿頭的中年男子斜躺在地上,抽著方頭雪茄。他的藍色泳褲和色彩鮮艷、帶圖案的毯子極不協調,但他毫不在乎。他在自己的天堂之中,有那麼片刻,我們也在。

維諾格蘭德的彩照與黑白作品有一點是一致的,那就是狡黠的幽默。在一張街拍中,一個額發後梳、身著帥氣海藍色西裝的男孩,跟在三名成年女性身後閒逛,外套隨意地搭在肩膀上。他看上去好像要約她們出去喝一杯的樣子。這是該展覽中我最喜歡的一張照片之一,也許是因為它採用了那些黑白照片的構成要素:緊湊的組合,朝著一個沒有什麼危險的方向同樣的推進力。沒有對峙,沒有僵持。無論這張照片中的人物接下來發生了什麼,幾乎肯定會很有趣。雖然維諾格蘭德在黑白照片中的目光從來都不是殘酷的,但確切地說,色彩似乎讓他變得更加寬容。他拍攝的對象似乎也更放鬆。因使用柯達克羅姆膠片的緣故,還有光線,也許還有取景器中的色彩誘惑,都迫使他放慢速度,彷彿他找到了一種與城市不同的節奏。

當被問及維諾格蘭德為什麼要拍那麼多照片時,基斯馬里克說,即使是現在,她也不確定:在她看來,這近乎一種欣喜若狂的行為,一種在周遭世界的戲劇裏迷失自我的方式。「他就是喜歡拍照,」她說:「我覺得就這麼簡單,或者說就這麼複雜。」

《維諾格蘭德:色彩》,布魯克林博物館,12月8日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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