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斯博士繪本:給兒童講政治不是件容易的事

圖像來源,Dr Seuss/Courtesy of Random House Children's Books
- Author, 菲奧娜·麥克唐納
- Role, Fiona Macdonald
謹慎走路,靈活邁步
記住,人生
需要種種的兼顧。
永遠不忘機智與敏銳。
左腳右腳時時能領會。
——《哦,你要前往的地方!》(1960年)
蘇斯博士作品描繪的滑稽愚行和無政府主義荒謬,滲透著無窮的智慧。美國作家、插畫家西奧多·蘇斯·蓋澤爾(Theodor Seuss Geisel,蘇斯博士這個筆名源於他的大學時代)的作品比其他任何童書作者更富哲理。他的作品已經進入了大眾意識,被譜寫成流行歌曲的歌詞,甚至被最高法院的一位法官引用。然而,蘇斯博士的激進政治傾向卻往往遭到忽視。
蘇斯一生創作繪製了60多本書,銷量超過6億冊。其最著名的作品《戴帽子的貓》(The Cat in The Hat,1957年)展現了其作品許多引人入勝的特色,比如妙用文字的樂趣,用異乎尋常的聲韻創造出更為超現實的組合,奇幻人物和複雜發明物的插圖,以及對成年人價值觀和習俗的質疑等。

圖像來源,Getty
1959年在接受《生活》(Life)雜誌的一次採訪時,他說孩子們不喜歡道德說教,「能在一英里開外的地方就能辨別出說教而拒之於門外。」蘇斯博士給孩子講故事選擇用幽默的手法,而不去說教。然而,有那麼一段時間,蘇斯博士把兩者合二為一。許多人相信,正是在這段時期,蘇斯博士作品中的基本要素出現了。他的童書中,充滿超現實感覺的押韻詩和各種奇奇怪怪的生物,諸如有著長睫毛的鯨魚、鬍子連在一起的山羊、有許多條腿的奶牛之類,都可以在他於二戰期間創作的宣傳漫畫中找到根源。
「蘇斯博士深受大家的喜愛,他給啟蒙讀物帶來歡快又押韻的廢話,帶來戴著帽子的貓和穿著襪子的狐狸;起初他是一個好斗的政治漫畫家,鼓動美國與希特勒作戰?是的,那正是他的主張!」在1999年的一本書的前言中,創造了鼠族(Maus)形像的繪畫小說家施皮格爾曼(Art Spiegelman)如此感嘆道。歷史學家邁尼爾(Richard Minear)的《參戰的蘇斯博士》(Dr Seuss Goes to War)一書,收錄了他近200幅被遺忘長達半個世紀的漫畫,這些作品有助於幫助我們重新認識這位深受愛戴的怪咖之王。

圖像來源,UC San Diego Library
施皮格爾曼指出,蘇斯博士在戰時的作品是「漫畫用於說服之道的有力證據」,認為這些漫畫「以那個時期美國絶大多數的社論版所沒有的信念和熱情,來反對孤立主義、種族主義和反猶主義……幾乎是除了共產主義媒體和黑人媒體之外,唯一諷刺軍隊的種族隔離政策和林白的反猶主義的社論漫畫」。他認為,蘇斯博士「用發自內心的義憤和忿怒創作了這些漫畫,激發了所有真正的政治藝術」。
立場
1941年1月至1943年1月, 蘇斯為紐約的左翼報紙《PM》創作了400多幅政治漫畫。他抨擊林白等人支持的美國優先政策, 他們想阻止美國加入二戰;他抨擊希特勒、斯大林和墨索里尼;他呼籲種族寬容。

圖像來源,UC San Diego Library
施皮格爾曼認為,透過這些漫畫,我們可以看到蘇斯「在交出合乎道德的產品同時,還發展出了他瘋癲的超現實主義視野。蘇斯筆下各種獨特又笨拙的動物、怪誕的幽默和題材(後來令數百萬人為之著迷)在這些早期的漫畫作品中已經逐漸成型,當時這些作品是在很短的在交稿時限之前急忙趕出來的。」據邁尼爾的說法,蘇斯後期的大部分作品,除了教孩子們閲讀的書籍,或多或少都帶有政治色彩。其包含的特徵都可以追溯到戰爭時期的這些漫畫。

圖像來源,UC San Diego Library
其中一幅漫畫描繪了一頭困在山上的鯨魚, 諷刺的是美國的孤立主義者, 後來出現在1955年的《超越斑馬》(On Beyond Zebra)一書中。另一幅漫畫中展示了一頭有許多乳房的奶牛, 代表被希特勒征服的歐洲國家正在遭到他的壓榨,這幅作品後來也收錄在《超越斑馬》一書中。還有一幅漫畫,用一個搖搖欲墜的烏龜塔諷刺了戰時渾渾噩噩混日子的生產者,這件作品後來出現在他1958年的書《烏龜大王亞特爾》(Yertle the Turtle)中。

圖像來源,Dr Seuss/Courtesy of Random House Childre
這本書本身就是一個政治寓言。邁尼爾告訴BBC文化,「沒有多少人知道,在他第一次畫亞特爾的時候,有一個希特勒的鬍子,所以亞特爾就是希特勒。」這個故事被視為對所有暴君的一種調侃。有位記者在2003年指出,「其最後幾行文字適用於薩達姆·侯賽因(Saddam Hussein),就像其曾經適用於歐洲的法西斯主義者一樣。」另一位則聲稱,這本書對超越限制行為的警告,對企業來說也是一個重要的教訓。最近,批評美國民族主義抬頭的人,又搬出了蘇斯的漫畫。他的故事中所蘊藏的信息有助於解釋蘇斯博士的持久力量,在這一點上,就跟他的詩歌和幽默一樣。

圖像來源,UC San Diego Library
正如施皮格爾曼所說,這些戰時漫畫「使我們更加明白了,蘇斯博士標誌性的瘋狂糖丸中,往往藏有政治信息」。亞特爾是一個反法西斯的故事,而1953年的《史尼奇》(The Sneetches)則講述了鳥肚子上的星星所引發的歧視故事。(施皮格爾曼問道,「如果不是大衛星,那些星星又是什麼?」)

圖像來源,Dr Seuss/Courtesy of Random House Childre
《老雷斯的故事》(The Lorax)是20世紀影響最大的環境寓言之一。它出版於1971年,之前一年世界剛有了第一個地球日,《自然》(Nature)雜誌稱之為「遊樂場版本的『寂靜的春天』」,教導了一代又一代兒童人類的貪婪如何破壞了自然生態,並為今天的環境政策提供了借鑒。
與此同時,《黃油大戰》(The Butter Battle Book)是一則諷刺軍備競賽的寓言,尤其是提到了相互保證毀滅原則。據施皮格爾曼稱,這本書「在1984年首次出版時,書中表達的核裁軍論戰曾引發了一場很大的爭議」。 雖然這個故事反映的是冷戰時代人們的擔憂,諷刺人類許多致命衝突實際是由微不足道的小事引發的,到今天仍然具有諷刺意義。在《黃油大戰》中衝突是由吐司麵包引起,這讓人想到《格列佛遊記》(Gulliver's Travels)中一場關於吃雞蛋應該先敲破大頭還是小頭引發的戰爭。
凖備進攻
蘇斯戰時漫畫曾引起的一個爭議,在《霍頓奇遇記》(Horton Hears a Who!)一書中做了反思。邁尼爾說,蘇斯二戰時「關於日本人的漫畫觀念非常狹隘,帶有種族歧視和偏見。」蘇斯支持大規模監禁日裔美國人,並在漫畫中以攻擊性的成見來諷刺日本人, 導致有人指責他是種族主義者。

圖像來源,UC San Diego Library
蘇斯的侄孫歐文斯(Ted Owens)對《紐約時報》說,「我想他會認同這是合理的批評,因為我記得至少和他談過一次,他說當時大家都是帶著偏見行事。對日本人已形成固有印象,他是漫畫家,也接受了這種偏見。我知道後來這些作品讓他難以感到驕傲。」
1976年,蘇斯接受了母校達特茅斯學院的採訪。採訪中,他以一張手寫的便條為諷刺日裔美國人漫畫做出了一定程度的道歉。「我現在再看這些漫畫,發現草率、令人難堪,畫得很糟糕,充滿了每一個政治漫畫家都會做出的倉促判斷……不過,我喜歡的一點是,這些漫畫也很誠實和狂熱。我認為,如果我們聽從美國優先的建議,美國就會完蛋……我對他們的攻擊可能過激。但當時美國顯然即將被摧毀之時,他們幾乎解除了這個國家的武裝。我想我是在指出,我們正處在戰爭當中這個事實,我們應該為此做點什麼。在這方面我是幫上了一點忙,不多,但有一點。」

圖像來源,UC San Diego Library
根據邁尼爾的說法,《霍頓奇遇記》在某種程度上算是他為那些反日漫畫作出道歉。「那本書是在二戰結束後不久,蘇斯訪日之後創作的。他沒有出來明確表示他正在放棄之前的觀點,但用了一個非常不同的方式。」1954年的這本書是關於美國、日本和蘇聯戰後關係的一個比喻,它用「一個人無論多小都是人」這句話來倡導平等對待他人。
蘇斯在戰爭年代從事宣傳工作;一位上級軍官在一份評估中形容,他是個「風度翩翩的狂熱分子」。正如邁尼爾所說,他和弗蘭克·卡普拉(Frank Capra)一起工作了幾年, 兩人合作了宣傳紀錄片「我們為什麼戰鬥「(Why We Fight)系列。如果你現在看, 會發現它們與那些戰時漫畫是一致的。

圖像來源,UC San Diego Library
「他把事情做了簡化處理,那是戰時經驗的一部分。當他從第二次世界大戰中走出來時,有一個以前沒有出現過的主題。這繼續進入他後來的童書中。這些書本身就是廣泛意義上的宣傳、論證和說服。」
儘管蘇斯博士堅稱,他的兒童故事從來不是出於道德寓意,但他也確實說過,「任何故事中都有內在的道德」;他常常能用幽默來掩飾一些可能很重要的主題。邁尼爾說,「他在這方面是個天才,非常清楚自己在做什麼,想做什麼。」
遊樂場諷刺
甚至《戴帽子的貓》也是有政治意涵的。在科特(Jonathan Cott)1983年的採訪集《黎明門前的吹笛手》(Pipers at the Gates of Dawn)中,蘇斯回應了他的一些書具有顛覆性的說法:「我是非常具有顛覆性的!我一直對成年人不信任。我很喜歡貝洛克(Hilaire Belloc)的作品,他是一個激進的人。《格列佛遊記》是顛覆性的,斯威夫特和伏爾泰都影響了我。《戴帽子的貓》是對權威的反抗,但貓最終會把一切都清理乾淨,讓社會得以改善。」施皮格爾曼發現那只貓戴的紅白相間的條紋帽子,最早其實出現在蘇斯在政治漫畫中代表美國的那只鳥的頭上。
蘇斯本人未必認為他在戰爭期間與之後創作的作品之間存在巨大的脫節。科特在書中引用他的話說,「在我創作兒童文學時,我認為在很大程度上是作為諷刺,諷刺世界的道德觀和習慣。烏龜亞特爾是以希特勒的崛起為原型;然後還有《史尼奇》,靈感來自於我對反猶主義的反對。 這些書來自我靈魂中想為人之師的願望。」
這些漫畫讓我們對這位有史以來最暢銷的童書作家之一有了更豐富的了解。他在1984年接受《今日美國》(USA Today)採訪時談到《黃油大戰》時透露:「我認為我的書不會改變社會。但我因為很天真,認為通過書籍和媒體來審視我們的觀念,從而可以改變社會,並相信信息的傳播可證明比愚蠢的傳播更加強大。」
請訪問 BBC Culture 閲讀 英文原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