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自照片的拷問:身為美國人意義何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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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像來源,National Archives

    • Author, 奧利弗·倫恩
    • Role, (Oliver Lunn)

美國政府在聘請蘭格(Dorothea Lange)來拍攝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美籍日裔遭受強制搬遷、監禁和再安置的時候,認為此乃明智之舉。攝影師蘭格因大蕭條時期一張名為《移民母親》(Migrant Mother)的照片已經聞名於世,受美國政府委托,她要向人們展現美國政府對美籍日裔的「人道」待遇,支持政府的安置工作。這組照片的本意是為戰時再安置管理局(War Relocation Authority,處理強制搬遷和再安置的政府機構)宣傳造勢,但蘭格顯然有自己的想法。

希舍爾 (Anthony Hirschel)說:「對於她會拍攝什麼照片美國政府並沒有考慮周全。」希舍爾主持策劃的攝影展《然後他們就來抓我了》(Then They Came for Me)目前正在美國舊金山市的普雷西迪奧公園(The Presidio)舉辦,展覽講述了美國政府強行將12萬生活在西海岸的美籍日裔趕出家園的歷史。

相較於鼓吹宣傳,蘭格的照片更具社會現實主義色彩,揭露了那個歷史時刻——排隊登記的美籍日裔面露恐懼和未知,帶著全部家當的日本家庭滿臉焦慮,不知道要被帶到哪兒去。照片在說:看看美國發生的事。希舍爾補充道:「蘭格打心底裏並不贊同政府這項行動,她拍下這些照片,並在二戰之後的進程中呼籲關閉這些拘留營。」

除了蘭格的作品外,本次展覽還展出了阿爾伯斯(Clem Albers)、李(Russell Lee)和亞當斯(Ansel Adams)的作品。重點是還展出了曾被監禁的美籍日裔藝術家宮武東洋(Tōyō Miyatake )和大久保美奈(Miné Okubo)的作品。宮武東洋起初被關在曼讚納(Manzanar)拘留營,他偷帶了一個鏡頭並做了一個簡易的箱式相機。一開始是嚴格禁止在拘留營拍照的,但後來制度有所放鬆,允許他拍照,但快門得由白人長官按。

展覽講述了美國這段可悲又可恥的歷史時期。希舍爾認為,這個令人不寒而栗的展覽教給我們很多東西。「有人可能會說『美國絶不會發生這樣的事』。但事實是,不但發生過,而且還可能再次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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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像來源,National Archives

圖像加註文字,蘭格在1942年3月13日於加利福尼亞州奧克蘭市拍下這張照片(Credit: National Archives)

蘭格這個系列的早期作品中,有張並不起眼的照片照的是間雜貨店的招牌,其中有一塊牌子上寫著「我是美國人」(I AM AN AMERICAN)。這家商店的美籍日裔老闆在1941年珍珠港事件後第二天請人製作了這塊招牌。幾個月後,蘭格受到商店老闆大膽宣言的衝擊,將店面拍了下來。希舍爾說:「老闆料到自己的日子會不好過。蘭格拍了那張照片,你不光能看到老闆那句『我是美國人』的宣言,從照片頂部還能看出來店鋪已經賣掉了,他意識到了即將面臨的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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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像來源,National Archives

圖像加註文字,阿爾伯斯在1942年4月5日於加利福尼亞州阿卡迪亞市拍下這張照片(Credit: National Archives)

和蘭格一樣,阿爾伯斯也是一位受僱於戰時再安置管理局的美國攝影師。他最引人深思的一張照片是抓拍到了一群美籍日裔來到車站。這些家庭被告知只能帶上允許攜帶的東西,他們跟美國武裝士兵面對著面,身上穿著自己最好的衣服。希舍爾解釋說,因為他們不知道要去哪裏也不知道要去多久。而真實情況是,他們被趕到了一個曾是賽馬場的拘留營,今後就要住在臭味熏天的破馬廐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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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像來源,National Archives

圖像加註文字,阿爾伯斯1942年4月5日攝於加利福尼亞州的聖佩德羅(Credit: National Archives)

同一天,阿爾伯斯還拍下了一卡車被關押送往拘留營的孩子們。照片中可以看到一個孩子滿臉憂慮地透過木板條向外窺望,像行李一樣被貼著標籤,像動物一樣被關著。其實這是一輛家用卡車,這是一戶農民。希舍爾解釋說:「起初政府允許人們開車去拘留營,但很快意識到這樣一來拘留營會有大量廢棄車輛,就不再允許人們開車前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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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像來源,National Archives

圖像加註文字,蘭格1942年4月25日攝於加利福尼亞州舊金山市(Credit: National Archives)

同月在舊金山,蘭格拍攝了她在這個項目中最著名的一張的照片。照片中一名日裔美國女子站在隊列後面,身後的牆上張貼著要求美籍日裔登記的告示。女子焦急地探頭往隊伍前面看,似乎在想「怎麼回事?」蘭格的鏡頭敏銳地察覺到了令人不安的現實。希舍爾說:「照片中的那一瞬間淋灕盡致地展現了恐懼和未知,他們只被告知說『必須來登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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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像來源,National Archives

圖像加註文字,蘭格1942年5月9日攝於加利福尼亞州海沃德(Credit: National Archives)

蘭格從各個角度記錄了這場搬遷和拘留,一個月後她在海沃德(Hayward)拍攝了持田(Mochida)一家。照片中一個男人自豪地微笑著——也許是這位父親在強打精神。他的手搭在孩子肩膀上,孩子們也被貼了標籤。蘭格讓人們看到一個前途未卜的家庭的焦慮和適應能力。蘭格深受觸動。「離開這個項目後,她說這個將人們集中在一起的行為就是作秀。想到自己所表達的焦慮和未知將發生在這些人身上,她在情感上確實無法承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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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像來源,Library of Congress, Washington, DC

圖像加註文字,亞當斯在1943年於曼讚納拘留營拍下這張照片(Credit: Library of Congress, Washington, DC)

亞當斯的拍攝手法則明顯不同。他的照片裏是曼讚納拘留營開闊的全貌,像風景照一般,背景清晰明亮,遠處的群山若隱若現,拘留營上方是加利福尼亞州廣闊的天空。這體現了他浪漫風景照的風格,也令其他攝影師對他的照片評價不一。 希舍爾說,與他同時期的蘭格和後來的批評者認為,他並沒有充分揭露拘留營生活的艱辛和屈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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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像來源,Toyo Miyatake Studio

圖像加註文字,宮武東洋1944年的作品《鐵絲網後的三個男孩》(Credit: Toyo Miyatake Studio)

而宮武東洋拍攝的三個在鐵絲網後的男孩則展現出了美籍日裔被拘留的困境和生活——攝影師本人對此再熟悉不過。三個男孩站在圍欄旁,其中兩個抓著鐵絲網,他們身後是一座有著不詳徵兆的瞭望塔。「宮武東洋的照片很重要,從被監禁人的角度講述了另一個故事。」攝影師自己就是一名在計劃早期被拘留的美籍日裔,作品中飽含了對拍攝對象的理解與共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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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像來源,Toyo Miyatake Studio

圖像加註文字,宮武東洋1944年7月的作品《追悼會》(Credit: Toyo Miyatake Studio)

宮武東洋這一時期另一張令人心酸的照片是在一個追悼會上拍攝的,追悼會是紀念第一位在歐洲陣亡的日裔美國軍人。照片近距離拍攝了烈士悲傷的母親。希舍爾說,這一看就不是政府攝影師拍的。他強調宮武在此次展覽的攝影師中具有獨特的親歷者視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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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像來源,Library of Congress, Washington, DC

圖像加註文字,亞當斯1944年1月20日在曼讚納拘留營拍攝的鶴谷夫婦和他們的兒子(Credit: Library of Congress, Washington, DC)

儘管亞當斯相對是個局外人,儘管他最出名的是浪漫風景照,但他也拍了一張與本人風格截然不同的人物照,布局狹窄且富有衝擊力。二戰結束的前一年,他在曼讚納拘留營雜亂的一角拍攝了鶴谷一家(Aya Tsurutani, Henry Tsurutani和他們的兒子Bruce Tsurutani),以此記錄拘留營居民的尊嚴。希舍爾表示:「雖然這不是亞當斯最出名的作品,但他自認為是職業生涯中最重要的照片,充分說明這些攝影師是如何將自己與美國這段歷史相聯繫的。」

《然後他們就來抓我了》攝影展在美國舊金山市的普雷西迪奧公園展出,展覽將持續至2019年5月2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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