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曆上的海報:為什麼這幅畫傳遞了時代的焦慮

圖像來源,Mak
- Author, 凱莉·格羅維爾
- Role, (Kelly Grovier)
切不要通過文學,亦或是埋頭於這個時代思想家的作品,來衡量一個時代的靈魂。相反,可以研究一下這個時代日曆的畫面。日曆的設計在潛移默化中展示了某個文明是如何掙扎求生的。古埃及時代開始,人們就已經將歷史繪聲繪色地編纂成曆書,展示了人們生老病死的過程,展示某幾天、某幾周或是某幾年的行為的緩慢演變過程。
歷史對我們所處時代的描述取決於後世的人。2019年初,賣得最好的日曆圖案包括瑜伽貓、擺出銷魂姿勢的英國女子音樂組合混合甜心(Little Mix),以及利物浦足球俱樂部。維也納傅羅曼日曆公司Fromme有一張120年前的海報,是由奧地利藝術家科羅曼‧莫澤設計的。海報十分迷人,饒有生趣,用最豐富的想像為人們打開了現代藝術的大門。
目前,這張海報在維也納的MAK博物館展出。展覽致力於展現莫澤的多種藝術創作方式。19世紀末,莫澤同奧地利著名象徵主義畫家克里姆特(Gustav Klimt)一起發起具有開創性意義的維也納分離派運動。

圖像來源,MAK
莫澤為傅羅曼日曆設計的畫面風格很凝重,畫面中一個側面斜視著的神秘女子佔據了主要空間,她穿透時空的冷漠眼神與該時代的藝術氣質極相吻合。這位神秘女子以捧著聖杯或是貢品的虔敬態度拿著一個沙漏,但她的目光卻越過沙漏凝視著前方。她的原型很可能是年輕的布拉瓦茨基夫人(Madame Blavatsky),她是俄羅斯神秘主義哲學家、以及神智學會的聯合創始人。布拉瓦茨基夫人在古希臘羅馬哲學智慧方面有著獨到的內行見地,影響了很多人的藝術態度,如蒙德里安(Piet Mondrian)、馬列維奇(Kazimir Malevich)、康定斯基(Wassily Kandinsky)、克里姆特等(Hilma af Klint)。
十九世紀工業化進程日益加劇,人類面臨一個諸多不確定性的新世紀,莫澤1899年設計的這幅神秘的日曆肖像圖,傳達出著當時人們對於人類未來的不確定而感到的焦慮。畫中沙漏裏上層的沙子逐漸流失,似乎暗示人類時日已無多。把視線從這個不祥的沙漏移到這個看向沙漏的女人面部時,看到的是女人彎曲的長髮,如同瀑布一般和她朦朧的身軀融為一體。不禁讓人猜想,這個謎一樣的女人或許不是現實中真實存在的女子,她更像是一個即興畫出的人物,是一個象徵,或許是一個古老的謎語,需要我們去解讀。
大膽的藝術新疆界
雖然,畫中女子的情感縹緲,而且很難定義她來自哪個時段、是哪裏人,但是畫家難以捉摸的構圖還是能夠讓人理解的。 無數充滿寓意神秘魅惑的女子在克里母特的畫布上金光閃閃,栩栩如生,而莫澤的這幅作品就是它們的近親。莫澤創作這幅海報的同年,克里姆特為慶祝帝國皇家奧地利藝術和工業博物館(MAK博物館)25週年紀念日而創作了水彩作品《雕塑的寓意》(Allegory of Sculpture),如今也一同展出。

圖像來源,MAK / Georg Mayer
莫澤比克里姆特小6歲,但在藝術觀念上他和這位在1907年創作了著名作品《親吻》的藝術大師持有一樣的激情信念,都認為維也納的藝術圈子過於迂腐守舊、充斥了學究氣息且偏見十足。他們同先鋒建築家和畫家一道[包括貝爾納齊克(Wilhelm Bernatzik)、霍夫曼(Josef Hoffmann)、庫爾茲威爾(Max Kurzweil)和奧布裏希(Joseph Maria Olbrich)創立了一個新的當代藝術流派,以挑戰保守的藝術教條,尤其是那些要求藝術服務於民族主義主題和題材的條條款款。
他們自稱維也納分裂派,決心擺脫藝術界期待的束縛,歡迎任何形式的創新,打折扣地接受象徵主義、現實主義以及印象派藝術家在鑄造一種清新且義無反顧的現代美學時那種要獨樹一幟的目的。莫澤這幅神秘的巫女,可以被理解成是一場大膽的新藝術運動的海報產物,是按照其獨家的神秘原則而創作出來。
然而莫澤個人認為,抹去人為創造的藝術風格界限還遠遠不夠。他還認為,掌控文化的藝術精英們人為地將藝術劃分為高雅與低俗兩類的舊習也該退出歷史。在他看來,繪畫、雕塑這樣的藝術形式不該被過份抬高價值,讓人覺得它們就是高於民間藝術、以及我們日常生活中的一些時尚玩意。莫澤深信總體藝術(Gesamtkunstwerk)的概念,在19世紀90年代後期,莫澤不僅致力於縮小高雅藝術與應用藝術之間的距離,並且還消除了兩者之間的歷史摩擦,創造出華麗的作品。展覽的策劃人多林(Christian Witt-Dörring)說:「考慮到這兩種對立藝術形式之間的緊張關係,展覽的設計突出了莫澤應用藝術作品的分量。」

圖像來源,MAK
莫澤開始把我們所居住的地方當作他藝術構思的舞台,無論實用與否,每一個設計的器具都會以其精美的形式與我們日常所見的器物相匹配。1897年維也納分離派創立的十年後,莫澤投身於設計家具、陶器、銀器、玻璃工藝品、彩色玻璃窗以及繪畫等令人眼花繚亂的藝術作品,這些作品優雅地體現了他一貫的藝術視野。至於他所設想的總體藝術概念,一直到1903年,他與霍夫曼(Josef Hoffmann)共同創辦了著名的維也納工作室才得以發揚光大。這個工作室的成員都是致力於打造永恆藝術品的大師級藝術家。
永恆的象徵
仔細觀察莫澤為傅羅曼設計的日曆海報,有一個細節,人們可能會以為是裝飾,因而沒有注意到。一旦知道了它的含義,就別有一番趣味了:那是一個神秘的符號,體現了畫家認為萬物一體,萬物皆可以是藝術的哲學思想。那位帶有斯芬克斯神秘氣味的女子手裏舉著的沙漏上繞著一圈首尾相接的蛇(也可能是龍)。這種神秘符號起源於遠古,叫做「銜尾蛇」。古埃及的太陽神、以及掌管陰間和往生的神奧西里斯(Osiris)都和銜尾蛇有著一定關聯。後來的煉金術師和神學家都會以自噬蛇作為萬物永恆和諧的象徵。

圖像來源,MAK
克里姆特的作品《雕塑的寓意》中,也有一條蛇形手鐲纏繞在雕像的手臂上,體現了分裂派藝術家藝術創造意識上的合一思想。正如莫澤海報中一端快倒空的沙漏一般,銜尾蛇代表了一種周而復始的概念,是堅持用宇宙秩序取代人間笨拙的時間計量方式。一旦觀眾發現了這一細節,莫澤的海報就能夠被解讀成是新時代占卜用的塔羅牌:莫澤所展現的堅毅和不屈不撓,完全戰勝了對於未來的焦慮。

圖像來源,MAK /KatrinWißkirchen
莫澤重新使用銜尾蛇這個古代象徵圖像,用以表現這個充滿不確定性時代將歸而為一。銜尾蛇這一標誌如同一塊透鏡一般,從中我們能夠更清晰地看到這位藝術家全部的創造力。展覽《莫澤:將克里姆特和霍夫曼歸一的藝術家》的策劃人集合了一系列莫澤的設計作品。1907年,維也納工作室財務困難,莫澤才離開工作室,一門心思投入到繪畫中。從不配備坐椅的創新木質寫字台,到帶蓋的銀質蘭花狀高腳杯,還有從夢裏汲取魅力靈感製作而成的首飾盒。這些作品展示了莫澤天才的藝術創作力。

圖像來源,MAK /KatrinWißkirchen
在此期間莫澤創作的織物圖案似乎既保留了物體的自然屬性,又在生物形態上有著天馬行空的創意。就彷彿莫澤未卜先知,知道後世的藝術家會更加注重非具像的東西。這些設計達到了一種包羅萬象的和諧狀態。參觀者沉浸在莫澤的作品中,在此能夠充分發揮自身的想像。就我而言,我看到的是一窩柔軟的瑜伽小貓,它們正在熱身,凖備做瑜伽拜日式和下犬式動作。
即日起至2019年4月22日,"莫澤:將克里姆特和霍夫曼歸一的藝術家"將在維也納的奧地利應用藝術和當代藝術博物館展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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