庇蔭生態保護與埃塞俄比亞北部的「聖林」

埃塞俄比亞婦女

圖像來源,Sarah Hewitt

圖像加註文字,一位埃塞俄比亞婦女在拜訪教堂森林後回到山谷。
    • Author, 薩拉·休伊特
    • Role, (Sarah Hewitt)

埃塞俄比亞北部的德伯雷泰伯鎮(Debre Tabor)附近的教堂森林裏,一群孩子擠在非洲杜松樹蔭下聽故事。我們一行12個人(看起來明顯是外國人)走近樹林,三個女人從路邊走過,她們的交談聲透過濃密的樹林傳了過來。

孩子們發現我們來到樹林邊,即沿著塵土飛揚的小路向我們跑來,他們跳過一堵低矮的石牆,躲到樹枝下,好奇地接近我們。我身邊是一群研究人員,由紐約州科爾蓋特大學的生態學家卡德勒斯博士(Dr Catherine Cardelús)帶隊來了解這裏的森林生態。這些孩子們已經是這方面的專家了,因為他們在這座樹林里長大,這也是他們唯一見過的森林,他們對這裏了如指掌。

我現所在的這片森林被稱為「聖林」。在埃塞俄比亞還有一千多片這樣的森林以近乎完美的格子狀分散於各地,每片森林都守護著位於其中心的一座傳統埃塞俄比亞正教教堂。根植於當地人民社會和精神生活中,這些整齊分佈的小森林彼此之間相隔約2公里,所以任何當地人都離教堂不遠。埃塞俄比亞森林教堂擔當了很多社會功能,比如說社區中心、集會地點、學校、宗教儀式舉行地、埋骨之地甚至是廁所,也為長途跋涉者灑下僅有的一片陰涼。有些聖林很容易找到,比如說塔納湖上的島嶼森林,從巴赫爾達爾城(Bahir Dar)出發,坐半個小時船即可到達,而我現在所在的地方,貢德爾南部、巴赫爾達爾以東的鄉村山區,教會森林就難找得多了。

每片森林在這片土地上都十分顯眼,因為在埃塞俄比亞經歷過大規模亂砍濫伐後,這是該國僅存的綠色地。有些聖林已有一千多年的歷史,這些珍貴的樹木得以保存下來要歸功於「庇蔭生態保護」,即一種因宗教信仰所附帶產生的生態保護現象。即便如此,聖林面積依舊很小,並且仍受到道路、房屋和田地擴張的威脅。矛盾的是,人類既要保護這些森林,又對這些森林的存亡構成了最大的威脅。

一位埃塞俄比亞正教會的教士來到森林邊,經過翻譯的解釋,他知道了我們來這兒的目的是探究當地人與他們作崇拜的森林之間的關係。他點了點頭,然後我們跟著他沿著塵土飛揚的小路走進森林,將田間蒸騰的熱氣留在了身後。

埃塞俄比亞教堂森林

圖像來源,Sarah Hewitt

圖像加註文字,每片埃塞俄比亞教堂森林的中心都有一座傳統的埃塞俄比亞正教教堂,樹木為方圓數英里提供了唯一的陰涼。

每片森林的平均面積只有五個足球場那麼大,所以用不了幾分鐘就從外緣走到了中間的教堂。森林中的樹木以環狀排列,圍繞著中間的一塊空地,形狀酷似甜甜圈。空地被石牆環繞著,中間坐落著一座圓形教堂,頂部點綴著華麗的十字架,紅、黃、綠三色醒目地勾勒出屋頂的輪廓。後來我才知道,教堂和這堵牆之間的距離傳統上被描述為「40臂之遙的天使」。

教士解釋說,教堂森林之所以神聖是因為每座教堂裏都收藏著一個「塔波特」(Tabot),據說是原版約櫃的摹本。「塔波特」聖潔的光環從中心向外擴散,所以離教堂越近的地方就越神聖。聖林中的樹木也是如此,它們與教堂融為一體,被視為教堂的一件衣服,這就是為什麼只有離教堂最近的一小圈樹木得以被護下來,構成了一片片被田野包圍的小森林。

然而,小森林更易受到人類活動和自然災害的影響。在過去的幾十年裏,埃塞俄比亞大面積的森林遭到濫砍濫伐。如今,埃塞俄比亞的森林覆蓋率只有5%,而在一世紀前,這一數字高達45%。雖然消失的主要是森林之間的樹木,但聖林也受到了間接的影響。

農民田地和埃塞俄比亞聖林之間的分界線

圖像來源,Sarah Hewitt

圖像加註文字,這堵石牆是農民田地和埃塞俄比亞聖林之間的分界線。

我和隊裏的地理學家斯庫爾博士(Dr Peter Scull)盤腿坐在林邊,看著農夫趕牛穿過旁邊的田地。斯庫爾告訴我,研究小組是如何利用歷史影像記錄來精確定位、測量大小,並確定在過去一個世紀裏森林地貌發生了怎樣的變化。想不到為戰爭所開發的技術現在正在助力保護教堂森林。

斯庫爾解釋說,上世紀30年代末,佔領埃塞俄比亞的意大利軍隊對埃塞俄比亞進行了航拍,並在1941年撤退時把這些照片儲存在彈藥箱裏,直到2014年,在埃塞俄比亞測繪局位於亞的斯亞貝巴的地下室裏才發現了意大利軍隊遺留的8000張照片。

二戰結束後的上世紀60年代,美國的科羅納衛星測繪計劃也包含了這個地區。「科羅納」是美國首個空中攝影偵察間諜衛星,於冷戰高潮時期發射,用於識別前蘇聯可能的導彈發射場。1995年,美國前總統克林頓(Bill Clinton)解密了這批圖片,研究人員將這些歷史照片與現在谷歌地球的照片進行對比後發現森林的邊界其實並沒有縮小,而且,事實上一些森林反而還擴大了,因為當地人民為了獲取木材種植了非本地樹種的桉樹。

教堂

圖像來源,Sarah Hewitt

圖像加註文字,每座教堂都收藏了一個「塔波特」,據說是原版約櫃的複製品。

但圖像顯示,歷史上教堂森林之外還生長有樹木和灌木,起到了緩衝帶的作用,保護樹木免受風沙侵蝕和溫度濕度變化的影響。在過去的幾十年裏,緩衝帶裏的樹木被用作建材和燃料,林地也變成了田地。森林和田地之間沒有任何過渡,緩衝帶就這樣完全消失了。

此外,從照片裏我們還可以看出,原來的森林十分密實,而現在陽光可以通過稀疏的樹木照射進原密不透光的林間。隨著森林間樹木的減少,每一片森林都成為了動植物的孤立棲息地。從空中俯瞰大地,散落的綠色森林就像擠在一起尋求保護的倖存者。

然而,僅通過航拍我們無法得知生長樹木的種類、幼苗的數量,以及土地是否有植物所需營養和人類活動造成了多大的干擾。所以,我們需要派出「地面部隊」。

埃塞俄比亞教堂森林

圖像來源,Catherine Cardelús

圖像加註文字,研究人員利用二戰和冷戰時期的影像記錄來確定埃塞俄比亞教堂森林的位置。

我們這群研究者花了整整一天收集土壤和植物樹葉樣本,比如說非洲李(一種樹冠寬大的非洲櫻桃)和非洲杜松(當地一種生長緩慢的樹木,過去數量豐富時用於建造教堂)。圍在我們身邊的孩子們剛開始都很害羞,但沒過一會就爭著用阿姆哈拉語喊出樹木的名稱,聽完我們模仿的發音後哈哈大笑。有些孩子問我們:「這是不是你們見過的最美森林?」

然而,我們並非置身蒼翠繁茂的熱帶雨林或北美無邊無際的針葉林。像這樣的森林,有許多人造的痕跡,如小路、樓房和空地,往往還有大片雜草般的植物,抑制了其他植物的生長,同時還有太多非本土樹種,侵佔了本土物種的地盤。

這些森林充滿生機,但卻並不健康。現在孩子們在森林裏跑進跑出、嬉戲玩耍,但當他們要承擔起管理工作的時候,就會開始擔心這些遺留的問題。

一片健康的森林應有濃密茂盛的樹冠和生長於林下葉層的樹苗。生態學家伍茲博士(Carrie Woods)指著樹冠說:「我們去過的森林有的樹確實很粗壯美麗,但問題是,你往下看,就會發現樹下滿是雜草和岩石。」某些森林裏,根本沒有幼苗。

埃塞俄比亞的森林

圖像來源,Sarah Hewitt

圖像加註文字,一百多年前,埃塞俄比亞的森林覆蓋率為45%,而如今僅為5%。

雖然這些森林並沒有那麼想像中那麼健康,但卡德勒斯說其退化程度也沒有我們所擔心的那麼嚴重。一些教區已經開始採取措施,比如說在森林外圍加蓋一堵低矮的石牆,防止牲畜破壞森林,從而改善森林健康。這些措施確實有用,能讓幼苗茁壯成長。

教區還得益於政府提供免費幼苗的項目。不幸的是,這些樹苗通常是像桉樹這樣的非本地樹種,會和生長較慢的本地樹種爭奪營養。桉樹種植園出現在許多聖林的外緣地區,成為當地經濟的主力軍。在這樣一個木材貧瘠的國家,燒火做飯和建房就要依靠桉樹,而最終,人們不得不面臨兩難境地,既希望發展本地物種又要依靠能快速生長的桉樹賺錢。

到目前為止,這個團隊的足跡已經遍布了貢德爾南部的44座聖林。他們爬上塵土飛揚的山坡,穿過溪流和農田,來到山頂。在那裏,他們採訪教士,了解他們對森林的宗教管理,並採集土壤和樹葉樣本,以測量生物的多樣性。卡德勒斯希望他們收集的信息能有助於實施保護埃塞俄比亞森林的策略,比如建立苗圃培育本地幼苗,移除外來物種或雜草,以及限制林內建築數量等。

卡德勒斯說,「但最後,我們的研究表明,庇蔭生態保護確實有效。」

「人們需要這些森林,也肩負起了保護森林的責任,所以我們應該讚賞當地人民所做的一切,助他們一臂之力,並幫助其他地方實施庇蔭生態保護。」

卡德勒斯博士

圖像來源,Sarah Hewitt

圖像加註文字,卡德勒斯博士和她的團隊斷定作為宗教信仰副產品的庇蔭生態保護確實有效。

到黃昏時,對我們這些遊客的新鮮感似乎只減弱了少許。一個拿著手杖的牧羊人用他的翻蓋手機給我們拍了一張照片。卡德勒斯對教士表示了感謝,孩子們又開始寸步不離地跟著她。一個小男孩拿出一隻手工製作的笛子,像花衣魔笛手一樣,帶著我們走出森林後穿過田野折回,不時和同伴們發出陣陣大笑。

顯然,這個社區的精神和文化生活與森林緊密相連。儘管森林面積小,人類活動頻繁,但幾百年來人們一直在這片神聖的森林中崇拜上帝繁衍生息,這份對於家鄉的文化依戀挽救了這些森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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