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特寫:旅英華裔作家欣然——愛中國很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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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中國知名電台主持人,成功轉型為在西方頗有知名度的華裔作家,欣然只用了5年。如同早期移民英國的中國人,欣然也端過盤子,做過清潔工,還教過中文。以當年在中國國內的採訪和熱線電話為藍本,她寫下《中國好女人》,被譯成30多種語言在全球發行。此後她不斷回中國採訪,收集材料,至今她已在西方發表了7本書。其專為收養家庭編繪的《母愛橋》一書,2007年在美國華盛頓郵報十大兒童暢銷書榜上排名第三。2014年其《天葬的愛》被美國企鵝經典文學26個字母系列選收。
在倫敦市中心的帕丁頓火車站下了車,不過15分鐘,我便步行到了一家位於海德公園西北角的餐館。很容易就從側面認出了欣然,她熱情地轉身與我打招呼,很爽朗亦很真切。她妝容得體,傳統中式服飾,配以墨綠色耳環與項鏈。她健談,話匣子打開,便不時妙語連珠、火花四濺;她亦是性情中人,聊到家人,有一刻不能自控地哽咽。從餐廳到欣然家,我們聊了逾4小時。
以中文創作,闖蕩西方書壇
在我看來,欣然非常幸運,來英國的第一個年頭,就上了正軌,開始創作;第五年,英文書就打入西方市場。不過幸運之後是她厚厚的沉澱——來英國時已年近40,多年電台主持人經驗,以及數不勝數的中國女人故事。與其他首代中國移民一樣,她亦有過放下自尊與虛榮,重新尋找自信、自我與自立的過程。
1997年,欣然選擇到英國做短暫逃避。在國內,她是位受歡迎的夜間電台聊天節目主持人,聽眾喜歡與她分享秘密與苦惱。因為各種原因,她近10年的廣播生涯中共有4位聽眾自殺,她深感內疚,夜不成眠,醫生勸她暫時離開主持崗位。於是她向江蘇廣播電台告假3個月,隻身來到英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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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到三星期,欣然帶來的1000英鎊很快就花完了。為了生計,欣然到倫敦中國城裏的中餐館打工端盤子。換上小綠襖與黑裙子後,自尊心讓欣然邁不出腿。老闆娘把欣然罵出來後,無巧不成書,20分鐘後,十幾年沒見的大學同學進來了。他驚呆了:「欣然!你幹什麼呢?竟然落魄到這種地步!」
不久欣然找到一份在倫敦大學亞非學院的兼職工作,給成人學生講授中文。學生們建議欣然把中國女人的故事寫下來,那時欣然尚未當真。她真正下筆的動力,來自於一位意大利學生給她看的一個中國社會學的採訪,裏面一位中國教授說:中國女性情感細胞缺少情慾。欣然實在不能苛同這位中國教授對中國女性的定論,很快她開始下筆,一氣呵成,1998年就完了稿。她花了3000英鎊,請人把書譯成了英文。
當時張戎也在亞非學院工作,已經出版了《鴻》一書。她把欣然的英文翻譯稿件轉給了自己的經紀人托筆(Toby Eady,後成為欣然的先生)。沒想到托筆完全不認可,覺得欣然沒有寫作才華。那3000英鎊翻譯費等於打了水漂,直到欣然找到一位畢業於劍橋大學,有過中國農村體驗的英國翻譯,稿子才過去,凌晨四點托筆的電話就吵醒了欣然,他說自己滿是眼淚。欣然大叫:「那是我的作品!」很快,她一周內就收到7個offer(願意發表的確認信)。2002年,其成名作《中國好女人》出版發行,從此欣然正式走上作家之路。
把中國最難看的東西給西方人看?
劍橋一位研究中國社會學的博士研究生曾問欣然:「中國有這麼多偉人精英你不寫,為何竟寫些野花野草?」欣然當時愣了,她反問道:「什麼是中國好女人?是富有、強大、高地位?1980年前95%的母親都沒有享受過今天的生活,甚至沒有坐過飛機。看看世界經典,哪個不是來自於野花野草?她們生活力頑強,可你若不在乎它,踩過去,就是野花,被人忽略。今天中國社會大都喜歡談論高大上。和中國年青人交流,有多少人在乎這樣的話題?」
21世紀初期的中國,正在重回世界舞台中心的路上。「家醜不可外揚」是長期以來的媒體政策。至今為止,似乎有一條跨不過去的定律——但凡在西方受到歡迎的中國作家,作品很少能在國內發行。對此欣然有一個「銅像效應」理論。她說:「一個敢於自嘲的民族才是自信的民族。我們一直只承認銅像,要有光鮮的臉面與挺直的胸膛,不承認自己有髒手、泥腳以及上廁所的臀部。很多年輕人感受到的中國不是一個有機的機體,而只是銅像。中國人在這種教育中長大,無意中成了銅像現象的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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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什麼叫最不好看的?民俗的東西恰好是老外沒有的,我們認為高大上的東西,很多時候是老外倖存下來的甚至看不起的東西。(許多中國人把高樓大廈當成現代標誌),可倫敦人反對高樓,所以倫敦沒有高樓。90年代中國人喜歡麥當勞;後來是星巴克,用這樣的方式表示自己是白領。星巴克一老總曾告訴我,他們的茶產於雲南,加上美國標籤就受中國歡迎了。我們缺少自信。」
兩次婚姻,一苦一甜
欣然用「失敗」二字形容自己的第一段婚姻,並曾因此心生恐懼,害怕婚姻,認為自己不懂做好妻子。欣然出生於1958年,回顧過去,她發現自己從小被教育成要和男人比天高、事事不能在男性面前示弱,她一直以這樣的方式與前夫相處。離婚多年後,她突然頓悟,原來前夫娶了位「男性」,在過度逞能的欣然面前,他覺得自己百無一用。如果說她曾經對前夫有抱怨,現在她更願意將責任歸於自己,認為錯在自己不懂如何做好妻子,雖然當年自己認為那正是好女人之道。
在《中國好女人》出版發行以後,欣然與經紀人托筆終成連理。可謂不打不相識,欣然與托筆的第一次見面充滿戲劇性的對立與衝撞。當時張戎把欣然的書稿首次遞給托筆,托筆約欣然在自己辦公室見面。欣然回憶說,當時托筆特別粗魯,以為自己代理過幾本中國作家的書,就了解中國。他認為欣然的作品不好,覺得欣然不會寫書。他說:沒有中國人在我的辦公室裏和我說不。欣然還口道:那是因為你還不認識一個叫欣然的中國人。然後欣然扭頭跑到公園裏哭泣。托筆追出來,結果兩人又開始了爭吵。
至今兩人已相伴逾十年,欣然說那感覺還像在渡蜜月。每天早上托筆起來,都開玩笑地說應該生5個孩子以上。歲月與英國的生活改造了欣然,她變得不再和先生計較對錯;而且她發現,每當她退後一步,先生會讓十步;她從前不會撒嬌,而現在她開始變得調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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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善機構母愛橋
2004年,欣然在英國創立了慈善機構母愛橋。英國慈善業水平相當發達,做為首代移民的欣然,對慈善業的認識基本等同於零,操作起來存在巨大的文化與常識障礙。現在母愛橋已經10歲了,被20多個國家報道過。母愛橋關注的是被國外人士收養的15萬中國孩子,以她們為支點,在中國親生父母及收養家庭,乃至國家之間建立聯繫,幫助這些孩子尋根,甚至傳承中國文化。欣然說最欣慰的是培養了上千學生做志願者。目前母愛橋正在開展「Books for Kids(給孩子的書)」活動,邀請收養家庭去中國體驗,在志願者陪伴下到收養的地方,定期去那裏供書。現在已建了15個圖書館,資助了3所小學。
欣然說自己首先是位女兒、妻子和母親,然後才是作家。在我們對話的4個小時裏,她似乎在不停地反思自己做女兒、妻子、母親、作家、文化顧問等各種角色的得當與否。作為女兒,她有困惑;作為妻子,她已找到相處之道,且頗為自信;作為母親,她坦承在兒子盼盼12歲之前自己未能給孩子足夠的時間與陪伴,現在她與27歲的盼盼感情深厚,常有交流,雖然孩子有些西化,有時不太願聽母親的建議;作為作家,她漸漸找到自己的定位與目標,希望自己為中國留下一段尚未被重視的歷史,並為那些遭受不公待遇的人們發聲。此外,她是英國廣播公司BBC和天空電視台SKY等媒體機構的文化顧問,英國《衛報》等報的專欄作家,那裏是她捍衛中國形像的話語陣地。
我們的話題還一直圍繞著自我、自立以及寬恕。無論是做人,還是女人,她都對自己要求日高,總在自我剖析;在英國曆經摸爬滾打,仍在嚮往心淨情清。當年她出第一本書,第一個就想寄給那位在中餐館裏說她『『落魄到如此地步」的大學同學,這種衝動早已不在,舊日虛榮心已更多地被責任和擔當取代。更多的給予,更多的付出,把快樂帶給周圍與環境,自立,而非自我,是她當下的思考。
(責編:友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