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里斯托大学语言心理学博士 曾飚 曾飚专栏

	有了家，圣诞才更像个节日

我有一个表哥，酷爱摄影，他说乐趣之一就是观察光线的变化，每天固定一个时刻，拍同样的风景，日积月累，能够看到光线之美。我是个没有耐心的人，无法抓住一张照片长短的瞬间，能让我有所感的时段至少以天计，比如每年中特殊的日子，串起来，看看自己若干年的变化，比如圣诞节。

一个人的巴黎

在英国的第一个圣诞节，和很多学生一样，我一个人跑到了法国。走之前，我在伦敦买了一对英国青花瓷杯，送给我的舅舅。这位舅舅基本生活在我童年的记忆里，因为他很早去了巴黎谋生，留下小表哥成为我童年的玩伴。那次相逢，我有着极大的期待，不是因为巴黎，而是因为两代人分别在海外两地谋生，能够在圣诞节重逢，我们都是基督徒家庭的人。

舅舅看到我很开心，我帮他装上了视频MSN，他和温州的兄弟姐妹通话，然后我就不客气地一杯接一杯地喝红酒。在漫长的法国假期，我基本上熬夜看电视，虽然听不懂，但是法语强烈的音节性，好似鼓点一样，让人振奋，熬到凌晨四点，法国电视台已经没有节目可以播，就转播香榭丽舍大街上的交通状况，我看着车的尾灯串成光流，而大灯从强烈刺眼，随着到天明的到来，逐渐淡去，和周围的亮度逐渐协调，我努力辨别出大街上的夜行人，我突然告诉自己，哦，这就法国，然后就混混沉沉睡到下午四点。

这么些年后，我突然和一个朋友谈起那次法国之行。朋友说他曾在巴黎三天，就在卢浮宫待了三天。我说自己是最后几天，才想起去卢浮宫看了一下。我还记得《孤星手册》Lonely Planet上特别提醒，逛博物馆最好穿上软底鞋，因为比较累。朋友大骂我暴殄天物。我却分明记得，自己是近乎炫耀地谈论这段浪费之旅，自己在巴黎浪费的两周假期，除了看听不懂的电视和日夜颠倒的觉，以及去了一次迪斯尼乐园，我只想起那扇摇柄的卷帘窗，摇下来，就把外面光线挡住，分不清楚白天还是黑夜。三年后，我有一次去日内瓦旅游，发现当地旅馆也有这样的带摇柄的窗子。

其实，我知道自己炫耀的原因。去法国之前，我潜意识里已经把巴黎当作自己人，有亲戚在那里。虽然人们抱怨法国人傲慢排外、小气懒惰、故意不说英语。但是没有关系，我不介意，我可以变得他们一样，不管对外国人，还是对自己人，傲慢挑剔，也歧视别人，所谓的懒惰，就是我法国表哥说的，番人（温州话对外国人的用词）一杯咖啡可以喝一下午，不想做工挣钱，这个我也可以做到。

总之，我不想只是去过哪里，，把一次旅行当作珍贵的回忆，我只想待在那里，成为那里的一部分。我要像一个北京土著一样，饭后看看《北京晚报》上有没有双安商场微波炉打折的消息，根本不在乎这辈子有没有去过颐和园，或者要不要去爬一次长城，当一次外地来的好汉。

对巴黎是这样，圣诞节也是如此。

打折的圣诞节

	有了圣诞树的圣诞节

之后的圣诞节，我都是在英国过的。2004年的那次，我得了重感冒，发高烧。躺在临街的床上，暖气很足，体内又是高温，一开始让我从里到外，都感到节日的温暖。但是后来心情突然变得很糟。那一天我都躺在床上，没有出门，我把电视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那么多的牌子，我居然不知道，比如Homebase,Debenham, House of Frazer, dfs, PCworld,Currys,H&M,M&S,Dreams等等。

那些折扣，剧烈地刺痛了我的心。第一，我发现自己是这么的穷，尤其是到了圣诞节的时候，几乎没有什么钱；第二，更可恨的是，这个时候东西是这么的便宜；第三，环睹四壁，这个租来的家是如此的小，即使有钱，也放不下我想要的沙发、大床、壁炉、精致的厨房。总而言之，一个家都没有的人，圣诞节简直就是一封红色标签的信封，以为是礼物，拆开来了才发现是律师函讨债信。

最初的圣诞节，让我感到沮丧，在心里留下一道痕迹。在中国的时候，除了听母亲说一下教堂圣诞的情形，我从来不随喜和同学去教堂唱叮叮当，也故意把别人给我的圣诞祝福，拖后几天，回复一句“新年快乐”。我接受不了在中国过圣诞节的时候，是民族主义情绪在作怪？也许。或许仅仅因为我还不习惯用中文说“圣诞快乐”，我不愿意迁就一份不和胃口的二道子西餐消费一份还算朴素的宗教情感。而今，我却在英国被圣诞所困扰，因为与巴黎一样，我生活就在此地，是如此急切地想成为这里的一部分。

随后的几年里，圣诞节慢慢成为我的节日。2005年圣诞节，我有了家，冷冷清清的客厅里，我特地放上了一棵圣诞树，掉下来的松针，让自己花了好久才清除干净；2006年的圣诞节，我们去了爱丁堡，住在爱丁堡城堡下的青年旅社，青年旅社特有的廉价、生分、拮据，又迫使自己缩到房间里看电视。

值得庆幸的是，平安夜我们穿过半个城市，去一个朋友家吃饭。爱丁堡的苦寒与夜雾，一路伴随，却让人感到亲切，激发出一个需要圣诞节的感觉；2007年圣诞节，我们有了朋友来做客，我把家里壁炉边上的绿瓷砖擦亮，喷上mulled wine气味的香薰。

越来越多10月底或者11月初的时候，我就希望天气再冷一些，树叶掉的再快一些，因为平安夜和圣诞节感觉会来的更快一些。布里斯托路边树上缠上雪白小灯泡的时候，我就会去自己喜欢的商店，计算一下买一个不错的面包罐需要多少钱，一套希区柯克的DVD会不会打折。

圣诞节的shopping依然是一个巨大的经济问题，摆在我的面前，但是我却感到一点点购物的乐趣。在平安夜那天，我会摆上几瓶酒或者ale，花一个下午的时间，烘烤自己喜欢的羊肉。如果允许，拿出曾经是圣诞礼物的烟斗，放上从老式烟店买的烟丝，在微醺之后，看着烟雾在灯光下弥散开。

如今，圣诞节的冷冷清清，成为我心中最值得期待的一天，因为根据这四年的观察，圣诞节那天，英国的天气特别晴好，街道异常的清爽，商店都关门，路上没有太多的行人和汽车。我知道，他们都回家了，我留下来，要成为这里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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